隔壁第二间讯问室,气氛更加压抑。
被讯问人是财务主管老王,他的心理素质远不如陈国山。
他今年五十岁,临近退休,一辈子守着财务岗位,胆小谨慎,如今身陷大案,内心恐惧远大于抵抗意志。
主审人员是一名年轻的纪检干事,语速平缓,循序渐进开展询问。
“王主管,你作为项目财务第一责任人,全程负责时代广场的资金核算、薪酬发放,请说明1620万元人工费的具体发放对象、发放明细。”
老王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嘴唇嗫嚅着。
“薪酬按照考勤表统一造册,按月批量发放,名单就是考勤上的人员……”
“考勤人员三年在岗,无施工记录,薪酬如何落实到个人手中?”
“班组负责人统一代领,再分发到工人手上。”
“三年间数十名工人,只在最后一个月施工,其余时间靠空领工资生活,这个情况正常吗?”
问题步步紧逼,老王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松动。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滴落,双手紧紧捂住膝盖,身体微微颤抖。
守在门外的督查组工作人员,第一时间将室内情况实时汇报给林辰。
林辰站在走廊窗边,听完汇报后,冷静分析。
“陈国山位置高、眼界宽,背后有人统一指挥,短时间很难突破。
老王年纪大、顾虑多,害怕影响退休待遇、连累家人,是第一个突破口。
继续从薪酬发放、代领流程切入,抓住‘空名领薪’的不合理点,逐步瓦解心理防线。”
他同时安排人员调取三年间银行代发工资流水、现金支取凭证。账面考勤是一套名单,实际银行流水往往会露出马脚。
走廊另一端,孙启山依旧没有离开。
他借口“督导督查流程”,守在讯问区外围,看似巡查工作,实则暗中观察动向,随时准备向外传递消息。
林辰察觉到他的存在,没有上前对峙,只是安排两名督查组员就近值守,一方面规范流程,另一方面暗中监视,切断他向外传递信息的渠道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从正午走到下午两点。
持续两个小时的拉锯,第一讯问室的陈国山始终口径一致,没有出现任何破绽。
第二讯问室的老王已经濒临崩溃,回答问题语无伦次,前后出现多处矛盾。
“考勤名单上的人员,有一部分我从未见过……”
老王在连续追问下,无意识说出一句实话。
这句话如同撕开一道小口。
审讯人员立刻抓住破绽。
“从未见过的人员,为何会出现在考勤表和薪酬发放名单中?资金最终流向何处?”
老王眼神慌乱,左右躲闪,明显已经撑不住了。
就在此时,门外的孙启山借着巡查的名义,走到讯问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讯问要依法依规,严禁变相逼供,我们要保障被讯问人员的合法权益。”
一句提醒,看似遵守纪律,实则是刻意打断审讯节奏,给老王喘息和重新镇定的时间。
老王被外界声音一提醒,瞬间回过神,强行咬紧牙关,再次闭口不言,无论如何追问,都只重复“按照台账发放,我不清楚具体人员情况”。
刚刚出现的突破口,被孙启山当场封堵。
林辰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。
孙启山依旧在履行“兜底”职责,利用纪检系统的规则,干扰审讯节奏,保护涉案人员。
他走到孙启山面前,两人面对面站立。
“孙主任,督查讯问全程录音录像,所有流程严格按照《纪检监察机关审查调查工作规则》执行,不存在违规讯问的情况。”
林辰语气平静,但话语却步步紧逼
“如果您对流程有异议,可以现场查阅录音录像存档。
但....
您要是恶意打断审讯节奏,那我会一五一十汇报给纪委及市委苗连书记!
请您自重,也请您多考虑考虑后果!”
孙启山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,随即恢复常态。
“我只是例行督导,履行岗位职责而已。林副主任不必多想。”
“履职督导欢迎,但请勿随意打断讯问节奏。”
林辰寸步不让,他看向孙启山下了最后通牒。
“当前案件正在关键突破阶段,外界干扰会严重影响核查工作。还请孙主任坚守岗位边界。
这样的事情,绝对没有第二次!”
两人目光再次交锋,空气中的张力再次拉满。
孙启山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被当场戳穿,继续逗留只会更加尴尬,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讯问区域,回到远处的休息间。
干扰暂时解除。
林辰重新回到第二讯问室外,示意审讯人员加大心理攻势,不再纠结表面流程,转而从退休待遇、家庭影响、主动坦白从轻政策入手。
“王主管,你今年五十岁,距离正式退休不足两年。
一旦认定违纪违法,不仅退休金、党员待遇全部取消,还会牵连家人。
按照党纪国法,主动交代问题、检举揭发他人,属于自首立功情节,可以从轻、减轻处理。
现在....
坦白,是你唯一的出路。”
温情劝导结合政策解读,精准击中老王最担忧的软肋。
常年在体制内工作的老财务,一辈子谨小慎微,最大的愿望就是安稳退休、安度晚年。
一旦晚节不保,一生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。
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瞬间,老王猛地抬起头,泪水混着冷汗一起滑落,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.
“我说……我全部交代……我再也扛不住了……”
持续两个多小时的僵持,终于迎来第一次实质性突破。
老王彻底放弃统一口供,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。
按照他的供述,时代广场项目从立项之初就设计好了“挂名用工、虚列薪酬”的操作模式。
三年间考勤表上的大部分人员都是虚构名字,或者借用离职工人、周边村民的身份空挂名单。
总计1620万人工费,扣除极少部分实际值守人员工资后,剩余的巨额资金分为三部分分流。
第一部分,由陈国山等集团高层私下瓜分。
第二部分,作为“联络经费”,用于对外打点、人情往来。
第三部分,按照固定比例,定期向上输送。
“向上输送的资金,每季度汇总一次,由专人专车送达指定地点,对接人我们只知道代号,但是多年来一直是同一套渠道。”
老王擦着眼泪,继续供述。
“建工集团近八年,先后有七个市政项目采用同类手法操作,时代广场只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。
所有操作模式、做账方法,都是上面统一安排下来的,我们只是奉命行事,不敢违抗。”
审讯人员快速记录,同步录音录像。
当被问及“上面具体是谁”时,老王迟疑了片刻,眼神中充满恐惧,停顿许久后,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淮州官场如雷贯耳的名字。
“周明远。”
三个字,石破天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