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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月咏霞所给的路线,斋藤家的道场在夜京城东面的一条窄巷尽头,快到彼方町了。
没有门匾,没有家纹,只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门,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铜狮,嘴里衔着铁环,沉默地蹲在那里。
柳生静马站在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。
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扇斑驳的门上,把铜狮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她今天没带太刀。
腰间只挂了一柄木刀,刀身是栎木的,纹理细密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柳生家的人出门从不带真刀。
不是因为傲慢,而是因为新阴流的剑理是“活人剑”,以不杀为至高标准。
但今天,她不确定这柄木刀够不够用。
不去想了。
静马伸手扣住铜环,敲了三下。
沉闷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,惊起了墙头两只麻雀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,眼眶微红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他看见静马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柳生大人?”
“告诉斋藤,我来挑战他。”
“好,请稍等。”
静马站在门口,等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斋藤守人不会出来了。
呵,斋藤,说是要替宫本剑圣出头,结果竟是个胆小鬼呢?
就在柳生静马轻蔑之际,门开了。
斋藤守人站在门内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,上面挂着一柄刀。
那刀很怪。
刀鞘比寻常的太刀长出一截,弧度也更大,像一条沉睡的蛇蜷在主人腰间。
刀柄上没有缠绳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紫色的、泛着暗光的皮革,握上去的手感应该非常奇特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早上好,斋藤。”
“早上好,柳生。”
斋藤守人的眼睛眯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那不是笑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、被验证了某种预判后的嘲弄。
“怎么想到挑战我了?”
而柳生静马回答得也很干脆。
“这不是听说你要造反吗?”
斋藤守人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怒火。
“柳生,那你是哪一边的?”
静马的眉头皱了一下,本想解释。
“虽然忍是我的师弟,但我——”
“呵呵,您当然不会承认了,渡边家的说客!!!”
斋藤守人打断了她,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拇指顶住刀镡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渡边忍是您父亲的关门弟子。
您和渡边家的关系,整个鬼樱国谁不知道?!!!”
愤怒让斋藤守人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真让人难以置信,柳生静马,你明明是个武士,居然和渡边家这些小人穿一条裤子!!!”
“我——”
总算抓住了个大喘气,柳生静马终于把自己的解释说出了口。
“渡边家的事和我柳生静马毫无关系,我不会帮助他们,也不会反对他们。
今天来这里挑战你…是应宫本剑圣的要求。
如果输了,你们斋藤流…
不可以以宫本勇气的事造反!!!”
听到这话,斋藤守人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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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柄刀出鞘的瞬间,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一种奇异的、像蛇嘶鸣一样的声响。
刀身在晨光中展开,微微弯曲,弧度比寻常太刀大得多。
刀身的宽度也不均匀,从刀镡到刀尖逐渐收窄,又在靠近刀尖的地方忽然膨大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。
最诡异的是刀身的材质。
它不像钢铁,更像某种半透明的、带着暗紫色纹路的玉石。光线穿过刀身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游移的、蛇鳞般的光斑。
软刀。
斋藤守人的独门兵器,也是他们流派的特殊兵器。
刀身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发出细碎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响。
“柳生静马。”
斋藤守人叫了她的全名,极致的愤怒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。
“我敬您是柳生剑圣的女儿,敬您是新阴流的传人。
但今天,您如果再多说一句让我放弃的话。”
刀尖抬起,指向静马的咽喉。
“我就让您死在这里。”
道场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那几个躲在廊柱后面的年轻弟子,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柳生静马站在门口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
“再说一次,斋藤,和我打。
如果你赢了,我什么都不会再说。
我自己滚出斋藤家,从此不过问这件事。”
斋藤守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冷笑一声。
柳生静马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接受这套规则。
武士道,已经让师父快饿死了。
武士的规则,已经成了毁灭武士的把柄!!!
“那就滚出去吧。”
啊?
被斋藤家道场的弟子请了出去,柳生静马完全是懵的。
门在柳生静马身后关上的声音,比她想象的要轻。
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叹了一口气,然后合上了眼睛。
柳生静马站在巷子里,晨光依旧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身上,却感觉不到温度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刀。
栎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清晰可见,握柄处已经被她的掌心焐热了。
这把刀陪她走过多少道场,击败过多少挑战者,她数不清。
但今天它没有出鞘的机会。
因为对手拒绝承认这场对决的存在。
“柳生大人。”
门缝里又探出那张年轻的脸,眼眶还是红的,声音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怜悯的歉意。
“师父说请您不要站在门口,影响我们开门。”
呵,真有你的,斋藤。
柳生静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有很多话想对斋藤说。
但此刻说出来,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笑话。
她转过身,木刀在腰间轻轻晃动,栎木撞击刀镡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那声音在窄巷里回荡,惊起了墙头另外两只麻雀——不是刚才那两只,刚才那两只早就飞远了。
是啊,别挡在这里和个门神似的。
就算斋藤不接受,柳生静马也必须阻止他造反。
回紫神社吧。
“虽然对于一个武士来说,承认自己的失败很羞耻。
但承认自己的失败,才是一个武士应该做的事。”
这是当时住在紫神社,香子对自己说的。
柳生静马笑了,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武士服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道场。